講題:災害帶給台灣原住民研究的反省與課題
時間:2013年6月18日(二)15:30~17:30
地點:台大人類系201室
講者: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人員&小米穗原住民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黃智慧

黃智慧老師長期深耕與災害議題相關的原住民社會運動,春風般不疾不徐的聲調,卻蘊藏著犀利的質詢與反省。與其說是一場學術演講,更像是一種行動宣言。這或許是主持人謝世忠老師將這場演講擺放學期末壓軸的原因。

061813 黃智慧演講

 

講者以簡介台灣原住民與人類學的關係為開端,台灣人類學的發展是從原住民研究出發的,原住民研究成為東亞(日本)人類學理論發展的源頭之一。[1]二十世紀台灣人類學的原住民研究,從探險、發現、基礎調查、周邊研究與到問題意識的拓展,一路發展至今,議題更趨多元化,但講者拋出疑問,為什麼台灣的原住民研究缺乏災難研究?為什麼國外在1950年即展開的Sol Tax等人,以回饋原住民部落為基軸的行動人類學研究,何以在台灣卻未見發展?讓這一問題在聽者心中發酵,講者繼續講述台灣原住民近年面對的災難。

講者接著以八八水災為例,論及八八水災此一「廣域複合型災難」,造成情感面與知性面的損失,耆老驟逝、部落毀壞與文化浩劫,重擊原住民部落。這也為原住民研究帶來反省與新課題,例如當政府政策只顧及給予所謂「安全」的照顧,卻漠視文化的存續時,有關「安全」與「文化」的衡量,究竟該如何看待?面對原住民的抗爭,學界的價值何在?該站在那一方的角度給予幫助?當平地「專家」一句話便認定安全與否、搬遷與否、建設與否,原住民多年居住於此地的經驗與意見該如何被呈現?

而面對這樣的災難,政府災後的重建工作,一言以蔽之,是永久屋加上遷徙至特定區域的安置、綁定政策。政府提出「離災不離村,離村不離鄉」的口號,其實高達88.7%的永久屋居住者必須離原鄉而居。永久屋貌似給與原住民災後安身立命之所,但問題重重,包括三方契約(政府、NGO與原住民)的複雜關係、入住永久屋必須放棄回到原部落、只有使用權沒有地權、簽下同意書才給房屋鑰匙、平地生計困難、戶籍不在原鄉者不得申請等等。而不願入住永久屋想要留在原鄉的人,必須要承受族人離散、道路失修、資源補給困難等不便。於是,若將原住民的災難以公式羅列,「災難=天災+人災」。

講者以「漣漪擴散論」來描述這樣的情況:想像「天然災害」是漣漪的中心,往外擴散成「二次災害」(政策設計、歧視與偏見、收容所過密),第三圈是「三次災害」(風評被害、社會裂痕、資源分配不均、社區部落裂解),再往外形成「多重災害」(文化滅失、對新移住地還境人文的影響)。可以說,災害並不是只停留在天災重創的那一刻,還因為災後的諸多人為因素,不斷地延伸與擴散。從事人文社會科學的工作者,在災後所能貢獻的部分,就是要預防並將這些「二次災害」與「三次災害」的災害降到最低。

八八災後,面對這些人禍,受災原住民其實有大量的抵抗行動,包含街頭上的,例如「八八週年夜宿凱道」、「愛我請不要來參觀我」、「反對劃定特定區域」等,以及法庭上的,例如「撤銷劃定區域訴訟」、「撤銷強制徵地訴訟」、「國家賠償」等。那麼人類學家可以作什麼?舉例來說,關於法律扶助,原住民要對國家進行行政訴訟,學者們可以在律師和原住民之間扮演中介者,成為法律用語和原住民文化的媒介;關於政策建議,除了土木專業外,必須注意到族群文化差異,不論是行動方針或政府政策都不該是以一貫之,畢竟適合平地人的政策不見得適用於原住民,適合某部落的行動方針不見得適合另一個部落。研究者如何能夠回饋田野當地人,不只是為政府寫一份報告從此束之高閣爾爾,或僅止於個人一己之哲思而已,黃智慧老師認為,這必須要是「原住民部落社區」、「行動派人類學工作者」、「行動組織與社會資源」三者之間能夠緊密地雙向互動,並扣合到「行動者哲學」。亦即,守護原住民的基本人權是行動者的基礎。從人權開始著手運轉,才能帶動民主、環境、文化、民主和族群的各個齒輪運轉,啟動健康社會的良性循環。台灣雖然在2009年簽訂了居於國際人權憲章核心地位「兩公約」[2](「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施行法),但許多配套法條尚未完整。此外,講者介紹設立於美國和英國的 Cultural Survival[3] 和 Survival International[4] 兩個關懷原住民族權益的國際大型組織,都是由人類學家創立、執行與參與的,可見人類學家的行動和回饋能力不容小覷,台灣的人類學界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發揮。

歷時兩小時的演講與討論,由天災與人災交織出的災難漣漪,在聽者心中餘波蕩漾。當然,至今尚在進行的重建與賑災工作,也不能忽略原住民本身的行動能力,講者最後說:「我們支持那些堅持留在山上、部落、原鄉的人,他們像是燈塔,保留了族人回原鄉的可能性」,這就是災後如黃老師這樣的行動者所做出的,支持和台灣山海大地不可分離的原住民文化的選擇。

撰稿:謝竹雯
攝影:王鵬惠


[1] 可參考「人類學家的足跡:臺灣人類學百年特展」(2012/11/30-2013/02/20)之文案。http://www.nmth.gov.tw/page3/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32&Itemid=51&class=A&newid=24

[2] 兩公約施行監督聯盟網站:http://covenants-watch.blogspot.tw/p/blog-page_09.html

[3] Cultural Survival網站:http://www.culturalsurvival.org/

[4] Survival International網站:http://www.survivalinternational.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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