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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放映會場十五分鐘前才開放入場,恰讓觀眾們在等待的空檔裡攀談起來。有位年輕的先生臉上掩不住期待的興奮之情,秀出前不久在老家找到的戶籍謄本,告訴我們他最近才知道自己是平埔族。為了這部紀錄片,他特地將爸爸從花蓮接來一起觀看……

「分大餅」的平埔族正名?

一次次的期待,為何換來的卻是不斷的失落?在這部時間跨度近二十年的紀錄片中,導演逐位點名歷任的原民會主委,透過鏡頭,他們上臺前後不一致的態度被毫無保留地暴露了。但是,導演赤裸裸揭開的這瘡疤絕非單是個人換位置、就換腦袋的為官奸巧;更值得我們省思的,是將平埔族正名視為「分大餅」的矛盾──為何當具有原住民身分的官員宣誓就職後,面臨爭取原住民身分認定的訴求,就將平埔族人解讀成「來向中央資源要一杯羹的大分母」?不容置疑,今日的平埔族部落仍然保有與漢人和其他高山族原住民不同的儀式、風俗和象徵等,儘管漸漸凋零,如同臺灣其他遭受高齡化和經濟衰退衝擊的鄉村一般。換言之,包括總統和各司原住民事務的官員們在內,當我們用心凝視地方,就會肯認平埔社群實發展出獨特的歷史與文化。那麼,為實踐社會的公平正義,原住民同其他較弱勢的族群皆應獲得權益的保障,而不該粗魯地利用行政上的判定將平埔族人劃出原住民族外,又將官方目前認定的原住民汙名化為政治性的既得利益者,然後用「需與其他族群長期協商共識」此番回應能拖則拖。

真是分「大」餅嗎?何不來場原住民權益大體檢!

語言信仰殊異、文化樣貌繽紛的原住民族既為當代的少數,在團結原住民族精神、為臺灣社會注入多元聲音的前提下,透過各種正式管道的交換意見,與非正式的部落交流,對原住民文化和政治的發展都能有相當大的助益。在《原民會戰功冊》一片中,導演放入了2012年蔡志偉教授在「平埔族群取得原住民身分之法制策略與影響評估」會議的發言片段,似乎暗喻蔡教授提出的原住民身分認定和福利政策分別推行的主張,可為平埔族正名運動邁出第一步。在相關公聽會上,部份對平埔族取得原住民身分的質疑源自擔憂「通過之後將讓經費分配更加吃緊」;但是,資源總是有限,與其基於僧多粥少的理由反對,我們更應關心原民會是否將錢用在刀口上,讓補助真正落實到原民之手,讓部落在需要之時能站穩腳跟。在今日,具原住民身分的臺灣公民可依法申請多少福利呢?比起漢人有更多定居於山區的原住民,更容易受到天然災害的影響,原民會該如何精進防災法規和賠償條例,減低損失、保障族人的財產?原民會既是政府體制下最高的原住民權力機關,自然也肩負代表向其他非原住民族群傳遞訊息、爭取權益的使命。相對於因殖民史的機遇而較為一般大眾熟知的高山族原住民,與漢人長年混居、通婚,在文化和語言方面也更常相互採借的平埔族勢必需要不同的策略來增進部落內部與族群間的認同。在族人自發性的努力之外,共同監督原民會更是每位公民的權利與責任。

平埔族觀點,正是我們需要的新原住民族史觀

根據語言學、考古學、體質人類學與文化人類學的考察,大約在五千年前左右,已有一群我們現在稱為南島民族的人們在這塊土地上生產、生育,將豐富的文化和語言一代又一代地傳承,再憑藉著先進的航海技術與知識,探索廣袤的太平洋,並重新登陸在成千上百個島嶼開枝散葉。他們遺留的特質在歷史的洪流裡經由與當地族群互動被保留、轉化、再發明,然後繼續被今日的我們再認知、再學習。由於島嶼的地理環境,研究者一方面追尋到各人群間有共通的語言與血緣根基;另一方面,多樣的社會與文化面貌則萌發自海洋賦予的適應和獨立性格。已經有相當多的研究者提醒,我們必須帶著不同於論述古大陸文明的眼光來發展關於南島民族起源的理論。

讀到這裡,是否愈來愈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呢!假如我們依然沿用「就是相對於高山族」這個框架來討論平埔族到底是不是一個「族」,或順著官方邏輯捕捉任何能夠被認證為具有區辨性的表象,那麼我們終究輕視了平埔先祖們在日常裡與主流文化持續進行互惠的智慧──同化也好,文化交融也好,是時候來創發一套更包容的原住民族史觀了。正如導演透過長達150分鐘的影像詳細描摹噶瑪蘭、西拉雅、噶哈巫/巴宰等社群與地方緊密連結的復振過程,當我們從更貼近原鄉的視野去想像平埔族的變遷,相信也能對我們理解更寬闊的南島文化有所啟發。

撰稿人、攝影者:蔡馨儀(匹茲堡大學人類學系

圖為2014年8月1日於台北市蛙咖啡由MATA TAIWAN舉辦的《原民會戰功冊》映後座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