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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與原住民族文物的新關係-2016文物返還論壇文字稿(二)

台大原民中心於10月22日舉辦了「誰的文物?文物返還要不要?原住民族文物、原民社群與博物館的三方關係」公共論壇,邀請到不同領域的學者/實務工作者以及相關政府部門,一同討論文物返還以及原住民族文物、原民社群與博物館的三方關係等議題。由於社會大眾對相關議題有許多想像,論壇後續也帶起一些討論,所以我們在公開論壇錄影之餘,也謄錄了所有的發言內容,並增加一些補充說明,希望能讓更多人了解此論壇的內涵,並在此基礎上尋求可能努力的方向。

公共論壇文字稿預計依三個場次,「文物/文化的所有權與流動」、「博物館與原住民族文物的新關係」與「綜合座談」,分三次刊出。稿件內容已由各與談人校對、補充過,不一定與現場的發言內容完全相同,特此聲明。點此見第一場第三場的文字稿。

第二場的主題為「博物館與原住民族文物的新關係」,邀請到國立臺灣博物館研究組李子寧副研究員擔任主持人,海端鄉布農族文化館策展教育組馬田先生、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何翠萍主任、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林志興副館長、纖維工藝師孫業琪先生,以及泰武鄉公所社會課莊德才課長擔任與談人。

 

 

【博物館與原住民文物的新關係】

  

主持人 / 李子寧副研究員 (國立臺灣博物館)

這場有五位來賓。馬田是海端鄉布農族文物館教育展示組組員,也是近年來將原住民文物館經營的有聲有色的一位館員,是位很有規劃力的部落青年,對原住民與博物館的關係也有獨到的體驗。何翠萍主任是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的主任。中研院民族所跟台大、台博館都是國內收藏有較豐富且歷史悠久的原住民族文物之單位,因此也是在文物是否要歸還的投射名單中,這點等一下可以聽聽主任的看法。林志興是史前館的副館長,不只是博物館界資深人員,同樣也是台大人類學的博士,也是卑南族,這三重身份可說是今天討論主軸的結晶。孫業琪老師是大武壠族,他本身是工藝師。我們在談文物常忽略平埔族群。孫老師也有來海端布農文物館開織品復振的課,上課很嚴謹而專業。莊德才是泰武鄉鄉公所社會科長,他今天要報告的是去年的國寶婚禮。我們在報紙上常看到博物館的觀點,比較少機會可以聽見部落觀點,今天很榮幸邀請到他來為我們講述部落觀點。今天這五位都非常具有特色,我們就把時間交給第一位馬田先生。

與談人 / 馬田先生 (海端鄉布農族文化館)  (11/9校正修改)

今天很開心可以來這裡分享。台東到台北的路很遠,所以其實很感動大館帶小館願意到偏遠的部落,到這麼小的館做文物返鄉,這對我們是很鼓舞的。回頭來講一下,其實我今天希望能幫29個文物館來講一點話。

前一陣子的原住民族博物館議題,我們地方的反應其實沒這麼大,文物歸還這件事情在部落裡面也沒有太多討論,表示我們所關心的事可能和其他人所關心的事有些落差,這讓我想到,地方館有沒有可能創造一些機會,讓族人去瞭解、參與討論這些事,因為我們不可能有那麼多機會去參加大博物館的研討會,那文物館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個平台來讓大家討論什麼叫做文物歸還,瞭解之後我們才能講出我們的想法,才有機會討論能不能被實行。當台博館的文物回到地方館做展覽,其實有相關生活經驗的人其實不多了,很多文物找不到老人家有相關經驗,有些台博館的東西其實問不太到,只是透過一些片段的經驗去回憶,或是透過「文物重製」的文化知識回溯才能瞭解那是什麼。

回過來講,原住民地方館的出現主要希望原鄉有自己的博物館,並藉助大館的專業,讓原住民能自主進行研究收藏跟展示,有經濟效益的話更好。蚊子館的問題,在於軟體跟硬體不能並進,背後也有很多結構的問題,比如位階在鄉公所底下可能就會有些問題。後來有一系列的活化政策,其中很重要的是「大館帶小館」,使我們有機會能夠跟民族學博物館合作跟對話,但實際上有做到把文物拿出來當互動關係基礎的博物館其實不多,目前只有台博館有做到。基本上能夠參與到台博館的文物返鄉是一件特別的事,其實很多地方都很期待可以跟台博館合作,光是文物能回家,媒體效應就很大了,另外這些文物不再是標本,而是種文化遺產,對部落或老人家而言可以標榜文化的正統或傳統。

文物返鄉對一個條件不充足的地方館而言,有助於提升自己的資源,如鄉公所會被迫配合此活動,文物館也因此有了新的器材並增編水電費。也因為這個機會我們才知道文物回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光是硬體的維護就是很吃重的工作,而文物回來以後到底要做甚麼也是部落的人開始思考的事情,面對這些文物終究會離開的事實,我們體悟到把文物背後的事情留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事,我們在入庫的時候李老師應該也有發現,主要是耆老跟工藝師兩種人。耆老進去後會引發他過去的生活情感,看到文物會講很多神話故事。工藝師看的是他的工法、思維、和材質的處理,他們兩種人都對我們很重要,是處理文物背後流傳下來的重要載體,所以我們在設定入庫選件名單和展場製作的人員,幾乎都會設定這兩組人,畢竟不可能全部部落的成員參與,所以我們需要找有效的參與者。我們也設計了很多相關的教育活動,也邀請孫業琪老師協助文物重製,也有其他工作坊,都是要藉著這個機會把文物背後的東西留下來,以後可能成為未來推動文化復振的基礎[1]。我們暫時先拋開文物是不是要回來,我們更想面對的是這件事情。

最後談一下國家級原住民族博物館,我們會希望透過他的能量,能解決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包括人和環境的專業。另因為原鄉對博物館是什麼還不是很瞭解,如果博物館跟地方館能連成一個好的網際合作關係,幫助他們瞭解博物館是什麼,也能幫到他們正在從事的民族教育工作。瞭解博物館之後去運用他,幫助文化復振的工作,我想是我們對於國家原住民族博物館的一個重要期待。

與談人 / 何翠萍主任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

各位先生女性大家好,很榮幸來到這裡,我是因為博物館館長的職位所以受邀。今天第一場鄭委員的報告,我很訝異在國立原住民族文物收藏單位中沒有民族所,但第一個原住民族國寶認定就是民族所。剛剛李子寧說我們要面對文物返還的問題,我在ppt上沒有講我的立場,你要問民族所有沒有立場,我必須說民族所不可能有立場,剛剛蔡老師也說了,沒有法律架構怎麼返還?如何界定所有權人也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沒釐清前我們要還給誰?地方文物館有權力代表文物的所有人嗎?所以這些問題在沒解決之前,我們民族所只能扮演一個管理、保存的角色,並設法促成交流。

我先稍微講一下民族所博物館館藏的簡史。1955年年底就開始收藏,1956年成立標本室,1956-1968這段時間是民族所博物館館藏最豐富的時候,到現在還占了百分之八十。同樣的我們還有一批非常寶貴的相片,因為民族所是研究的單位,所以研究的意圖非常強,每一趟的田野都伴隨著攝影跟蒐藏標本。在那個時候留下了五千三百多張的影像,都是五六零年代到1968年的原住民相片,這些東西全部都在數位典藏系統內[2]。我今天也是打一個廣告,大家可以到這邊看所有的相片,也都可以申請。我們在2014年曾經做了一個展示,討論台灣的人類學者跟原住民研究,在這個特展裡面我們用了很多很多博物館的相片及物品。這個特展已經做成了數位展[3],大家都可以上網去看。

我們在藏品的研究保存及流通上,已經搞了一個頗為美輪美奐的博物館。研究是我們的主題,所以這兩個文物之所以會成為國寶,是因為它有豐富的研究材料,使我們可以講出這個物件的重要性,2016年便指定為國寶,2012年阿美族kakita’an祖屋的雕刻柱也被指定為國寶。這邊有一些我們尚未完全公開的東西,可以看到一些毀損,是1958年收進來的時候就差不多是這樣的,我們收藏之後就天天給他薰蒸保存,這兩年還用紫外線、紅外線作一些調查,看上面是否還有紋樣。我們有請關華山來看,討論說這些文物的收藏價值為何?他認為對討論古老工法絕對有其價值。總之我們就是持續保存跟研究。

至於文物、社群和博物館的三方關係,我們有做的包括藏品的調閱流通,以及藏品來源社群的交流活動,事實上很多人都會來調閱,我們都有清楚的程序來申請,然後當然還有借展、藏品複製和共做展示。我講一下藏品複製。民族所和阿美族太巴塱部落在2003、2004年時有很多合作,當時部落希望重建,迎回kakita’an祖屋的祖靈柱。在很多的討論中,最後覺得說物這個事情… 好像是蔣斌引用撒古流的話吧,說「博物館的收藏就是把文物包上塑膠膜收起來,但文物就像芒果,是要掉到地板腐爛後才會再生。」所以博物館收藏的其實只是屍體而已,要從中再生出來,才會是個生生不息的文化。所以太巴塱後來是決定把祖靈迎回去,之後再興建祖屋,民族所則協助祖靈柱的複製及相關經費。事實上這件事裡面的曲折非常多。像所有權的問題,或柱子要蓋在哪裡?kakita’an家族能不能代表太巴塱或阿美?這是一連串的問題。胡台麗老師去年也寫了一篇文章講述整件事的發展以及後續[4],也還有「讓靈魂回家」這部民族誌紀錄片。

最後我要再講一點,我們在今年9月19號通過了一個法條,鼓勵國內的藏品來源相關社區、社群、機構和團體,和所內的人員共同提出非商業性展示的借展申請[5]。我們要突破博物館既有的框架,也就是說,如果某團體想要利用藏品做展示,便可以提一個計畫書,找一位研究人員一起來做這件事情。因為民族所是一個研究單位,研究人員在地方上跑的時候,對於文化產業,或地方或人群想要建立標誌一事,會有好的第一手消息,也可以和地方的人群產生一種共做的關係,我們叫為共作展示。但這必須說一下,在這法條下國寶沒辦法借出去,珍貴動產借出去也會有點麻煩,因為所屬機構太多,要經過層層核准才出得去。這些東西有它的限制,但凸顯了文物所有權人的問題。但重要的是一群人有沒有這個心意,讓這些東西在人群的生命之中發揮作用,如果有我們便一起來做。這是我們目前做到的一些事,也是我們唯一可以表達的立場。

與談人 / 林志興副館長 (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很高興來參加這個活動,我們這個場次是博物館與原住民文物的關係,就這個關係來看,可分過去的關係,如台大、台博館多是以前收藏的文物,現在的關係,如史前館大部分是最近收藏的,還有未來的關係,可能就是未來的原住民博物館。從性質來看則會有物的權力關係、物的知識關係,和物的情感關係。但前面各位已經講了很多,我只好講講自己的故事。

從我自己的經驗來看,早期很多家人會提到:那個重要的東西哪裡去了?好像是博物館拿走了。像是我們卑南社很重要的卑南王文物,如朝珠或是衣服等器物,後人說可能被博物館買去了,但我到現在也沒聽過有哪個博物館收到這些文物。有些文物不見了,可能是落到收藏家或博物館的手中,這是早期我們面臨到的文物流失的情形。

我加入博物館之前,有個對我而言影響很大的事情是卑南遺址的發現,我參與了考古工作。當我在挖石棺的時候,我親人在後面跟我說你不應該在這裡,這裡是卑南族禁忌的地方,但當我站起來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他們就告訴我說,沒關係啦,你是研究這個的,你繼續做。那個時候讓我產生的一個衝擊,這個遺址就在部落旁邊,族人對出來的文物的感覺是甚麼?這個空間和部落的關係是甚麼?

我在博物館的工作中還碰到一個很掙扎的事,就是卑南文物的移轉,從台大的博物館移轉到卑南的博物館。很多人都是用返還的角度來看,可是我仔細回頭看的時候,這只是一個機構到另一個機構,中間雖有原住民的參與,只是參與的性質比較像是被動員的參與。因為我們卑南族人很怕,所以都沒有參加,參加的都是阿美族人。我比較認為這是機關間的移轉關係,不過這可以有很多的討論。

第四個是我加入博物館後開始參與收藏的工作,有些心理轉折。一開始,我跟著同仁到收藏家的家裡去收藏文物,我是很震撼的,面對滿坑滿谷的文物,我感覺到錯愕,想說為甚麼我們的文物是那麼大量的流出,這導致我後來有很長的時間沒有參與文物的收藏工作,因為我心理上不舒服。有時候當族人遇到有些收藏家時是很緊張的,因為在他們很親切地來拜訪後,家裡總是會丟掉一些東西。所以我最初在博物館工作時,對於收藏工作,我心情上其實是很掙扎的,可是後來史前館有一筆大筆的經費,要執行文物收藏的計畫,心理上又回來了,因為藉由這個文物收藏計畫,我們將流落到國外的原住民文物收回來了,包括泰雅族的貝珠衣。這之間有一個最特別的故事。原民會的副主委鍾興華先生有次帶著他們部落的人來到史前館參觀,發現我們從收藏家買回來的文物之中,有一個便是老七佳的橫柱,是真品。部落現在想將老七佳申請世界遺產,但這個最重要的橫柱現在躺在史前館裡面。從這個角度來看,博物館有他的貢獻,包括把文物找回來並好好的保護。

可是在收藏的過程中,也碰到一些特別的故事。我有一個堂姑生前是女靈媒,通常女靈媒過世的時候她的東西會被處理掉,我一聽說我便去跟表姊談,表姊就把整套文物捐給史前館。當然,我們除了收文物以外,還希望可以了解背後一些更深層的文化知識,便想邀其他女靈媒來看文物、說故事,但他們怎樣都不肯來,因為那對他們而言… 這裡面有一些錯縱複雜的關係啦。所以我們只好請到部落的其他不是從事靈媒的人來看文物說故事,這當然就不夠完整,但也只能盡量努力恢復。

除了這個以外,史前館的卑南文化公園跟普悠瑪部落之間,從空間的關係到祭儀的關係,也是在博物館發展的過程中不斷緊密的結合。所以對部落的人來講,這個空間本來是有距離的空間,到現在已經發展成重要祭儀的場所,甚至是恢復過去中斷許久的重要祭儀,小米祭的空間。這不是只有物的關係,而是整套知識和儀式的復建。這是從博物館的角度來看與原住民的關係。

那從原住民的關係來看博物館呢?我就看我們自己部落裡博物館化的行動。我自己的部落有試著要建立博物館,第一個是在(南王)國小裡面建立鄉土教育中心,是教育部1996年補助經費成立的鄉教育館,第二個是因為有教育方面的錢,所以成立了教育文化園區,在那裡復建了青年聚會所、成人聚會所、牛舍、傳統家屋,這某種程度而言就是博物館的功能:教育。可是這些建物現在已經變成了部落真正的祖靈屋﹑聚會所,即便財產還是屬於教育單位的。回頭來看部落博物館化的行動,在把展示空間變成傳統的功能這個角度來說是成功的,但以博物館化的角度來說這是不成功的,因為族人曾經嘗試把文物放入成人會所的二樓來展示,並當作圖書館,但行動沒有持續下來,也沒有成功。可是他成為祭儀和聚落的中心,所以它到底是文物館還是文化中心,這個性質是值得重新思考的。

從我自己的經驗來思考博物館與原住民文物間的關係,從權力的關係來看,從知識的關係來看,從情感的關係來看,都有很深刻的衝擊、互動。權力的關係我想大家討論很多,都集中在如何擁有,也就是如何回到原村的關係,還是要發展新的關係?不過現在大部分的原住民,我覺得可能會比較集中在兩個面向來討論,第一個應該是使用方不方便,第二個是能否參與管理。

在知識的部分能討論的很多,我舉個例子,當卑南遺址被發現時,卑南族都很害怕,做巫術防備卑南遺址出現的靈可能對卑南社部落的侵害。去年卑南遺址公園的展廳重新開幕,特別邀請到當年作法的族人來為展廳祈福,我才知道原來三十五年來,他一直都沒有進入到展廳參觀過。那天祈福完後,我便帶著他參觀與解說,他也覺得很新奇。這讓我深刻的覺得在博物館和原住民互動的過程中,特別是傳統知識和現代知識,本來可能是對立的,沒有溝通,可是產生對話之後,博物館與原住民的關係便有些改變,產生新的感情、新的知識、新的友誼的可能性。在這情況下,卑南文化公園中有著每次都會被颱風吹壞的少年會所和家屋,就應該要每一次重建,這點就要請部裡面多多支持(笑)。因為在重建的過程中,不只是物的東西而已,而是整個部落對會所如何蓋建的知識保存,和既有的部落群體關係,可以重新回顧和繼續發展。

那最後講兩個故事,我和尤瑪達陸去大阪民族學博物館看原住民文物,她帶了瓶米酒,我就問他為何,原來他在進去之前要先進行儀式,告訴祖先他要來看他們的文物。我另一個朋友在東京博物館裡面看到他們族群的陶壺,就開始大哭,嚇壞了陪著他的研究人員,後來研究人員被感動到,願意帶他在停留期間內參觀東京博物館的所有文物,兩人後來還互相認了乾爸爸、乾兒子的擬親關係,他結婚時,日本的研究人員還有從日本來。

我想起金關丈夫的兒子,金關恕,在史前博物館籌備時來參觀的事。他說這個地方真好,是最好讓博物館跟社區一起成長的地方。以上,報告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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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談人 / 孫業琪老師 (纖維工藝師)

今天大概都是學術界先進做發表,而我是以原住民族人的身分做代表,有點緊張。大家應該都對大武壠族很不熟悉,我們在10月7號才由行政院長宣布可能另列平埔原住民。我現在不算是以前稱的山地山胞或平地山胞,而算是平埔原住民,這個部分會跟我今天講的比較相關,就是我為何會投入文物重製,是一個文化追尋的過程。

當高中生的你有一天起床要趕到學校時,還有點起床氣,旁邊的阿公跟你說:阿弟仔我跟你說,咱是番仔,你會覺得很奇怪。在你的生命經驗中,你的好朋友都是原住民,當原住民阿公用很不流利的台語叫你過來時,你會回說,我不是。但當你高中的時候被告知你是平埔族,你才知道為甚麼你回到家裡你要先祭拜「蹲壁腳」(太祖),跟原住民有關的祭儀。等讀大學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母親告訴你部落要重振文化,要建立台南第一個平埔文化園區,所以把村莊內僅有的文物放到文化園區之中,卻大量遺失,你才發現小時候看過的東西或可以用來認識自己的東西已經不見了。當阿公或阿祖那時代留下來的東西大量遺失,你要怎麼去認識你自己,去追回記憶?

我大概列了五個我想討論的議題。大家剛剛討論比較多的是物的本身,但就整體文化來講他是無形的,尤其是無形文化財這塊。無形文化經驗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他以人的經驗、記憶為載體。無形經驗一些對植物的運用、技術的運用、對環境中的物件要怎樣用於生活的最佳操作經驗,隨著人的消失而消失。我曾經對我的學生說,原住民族裡面的非常多的傳統技藝,在復振的過程當中,在民國八十幾年,我和學姊尤瑪達陸做全國編織人才與材料調查研究的那個時候,其實是黃金的時候。日據時代所遺留下來的珍貴技術擁有者其實是抱著遺憾而終,因為在那個時代因為整個社會經濟環境的變遷,部落的人為了養家餬口,被迫流入都會區,所以這些應該從家中長輩身上學到的技藝,就因為人的流失而消失。我們現在看到部落年紀比較大的工藝師,你去調查他整個創作經歷,你會發覺,那是要在他卸下整個養家活口責任的時候,他才可以憑著他僅存在腦海的記憶,再重新把它找回來。

我舉一個例子,八八風災的時候,我被輔導團隊派到阿里山,住在組合屋,在達娜伊谷的所在地Saviki,那時候路斷了,沒有人要去那裡。我所負責的工作是產業重振,有一個切入的點是當時國家新起的一個產業型態叫文化創意產業,我們要建立文化創意產業時,就要重新找尋部落中殘存的文化技藝,帶工藝師找出屬於他們的工藝技術。我們那時候就有一個計畫,鄒族服飾的重建計畫,這時候博物館就很重要,因為要從博物館的影像紀錄中去找物件過往的使用經驗以及物件上的物理痕跡。最近幾年我常到博物館,我都會說我要去驗屍了,因為這些物件躺在博物館裡,是冰冷的,未被使用的物件,就像李老師所說的,這些可能就是單純的標本。當這些物件不被使用,留在物件背後的知識便會消失,而這些知識的消失也代表在土地、環境上的植物動物使用經驗的消失,相關使用語言與技術也完全消失了。我再舉個例子,鄒族的地瓜會因為吃或使用的狀況不同,而有不同的詞語。那時和我一起去做田野的四五十歲的人聽不懂,回來再去問年紀更大一點的,才會了解這些詞。這些東西都是在物件上反映出來的知識系統。

我們去Nia’ucna里佳,那邊有一位收藏家收了很多鄒族文物,一件件檢視物件上面的繡紋、針路的時候,突然有一個鄒族很有名的工藝師,他在過往二十年間帶領族人製作衣服,但當我把服飾側面拿給他看的時候,他突然說,他沒有想到他過去二十年來教族人的技法是錯的。我說你已經是個這麼重要的工藝師,還受過輔大的訓練,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他回應說,因為以前的學者和進入部落的老師都告訴他,他們的繡法是這個,所以他不會認識到他這裡所使用的繡種,居然是和西洋繡毫無關係的一種繡種。

我想說的是,藉由田野調查,藉由博物館,我們重新去檢視這些文物的時候,裡面會有很多的痕跡證據,無論是織路、針路、編的手路、或是雕刻的手路,都是一個能引領我們重新認識自己是誰,能重新找回一個地區、社群的主體性的文化回歸之路。這些路都被烙印、藏在博物館的文物上面。我認為文物就是一個硬體,烙印部落曾經的生活經驗,還有先民如何去處理的精神哲學,全部都在物件上面。

我認為博物館只是暫時儲存這些先民在生活當中的生活哲學與知識經驗,像是知道在做織布機的提綜時要用怎樣的植物,這種運用的哲學,或是工藝師在製作上的工藝思維與邏輯,怎樣去利用外來的毛線去創造具有族群或家族特色的物件。這些東西被大量存放在博物館,博物館就像是一個記憶體。這裡會有一個問題,我們到底是要去建立出重新讀取這些記憶體的方法,也就是像尤瑪達陸學姊常講的民族學校的建立,讓我們能夠將記憶重新被讀取,這可能比蓋很多文物館來的重要多了。這些文物原本像標本一樣躺在抽屜,應該要把他們抽取出來,要像書一樣去閱讀,把這些精神哲學、思維邏輯、技術重新恢復在我們原住民身上。物件是存在的,但技術和使用經驗是消失的,他背後龐大的知識系統應該要重新被挖掘出來。

我再舉個例子。原民會說真的還滿照顧我們平埔原住民,在我們還沒恢復身分的時候有些計畫便有在執行,其中有個計畫跟我們年度重要祭儀的夜祭相關。夜祭的精神信仰中心是公廨,每年都需要整修屋頂的茅草,需要很多人力去取植物、翻修屋頂。在執行這個計畫時,我看到一件很難過的事,爬到屋頂上面的都是七十多歲以上的老人家,其中有一個是我叔公,跟我們說:我們現在還爬得上去還蹲得下來,可是以後等我們消失了,誰會去翻修這個屋頂?這個祭儀文化的一環就不見了。所以我認為在文物返還之外,更重要的是讓精神哲學和邏輯思維回到部落。

我們在和馬田合作文物分析的時候,發現報名者外人比部落來的熱衷,而那些外人都是工藝師,想要了解古代工藝製作的程序。這是一個反思。我們部落的人跟這些典藏在博物館的文物上面,在情感上甚至知識面上是否真的凝結起來。也就是說如果這個知識系統不存在了,我們如何重新在人的身上建立起來,重建知識系統的韌體?總不能說部落的年輕人想看自己的東西,就像我以前來台大,需要偷偷的做筆記,我們不能對文物拍照,有點像做賊的樣子[6]。或是我們要做平埔文化復振的時候,要重製這些東西時,族人想看文物,去找回知識的時候,申請程序並不是一個部落年輕人獨立能夠完成的事情,可能要透過一個組織,像是部落發展協會,也要公文往返。變成說博物館的典藏跟我們實際族人有一個脫節。所以我覺得韌體的建立更重要。

另外一個部分就是我這五年來一直協助不同團體重製文物,我覺得很重要的是軟體面,把這些文物是用那些技術製作的、有怎樣的製作技術、使用那些材料等重新解構。就像拼字一樣,有ABCD才能拼出單字,才能形成文章。以剛剛講的針路來說,如果我們現在依然用西洋繡等繡法,那便跟我們從前的工法完全不一樣,就會重蹈上述鄒族工藝師的問題。如果沒有重新檢視,就無法解構文物上的密碼,也就沒辦法去重構。我們需要個解構跟重構文物的機會,才是迎回先人靈魂的機會。我覺得這才是博物館作為一個資料記憶體、載體的價值所在。

與其在這邊討論返還不返還,一個更重要的議題應該是:博物館的這些文物有誰有權去研究它,去重製他?他跟物件被取得的地域社群的夥伴關係,應該要跟台博一樣採取更開放的方式,在文物返鄉的過程中開櫃,讓族人能夠重新參與、重新記憶、重新學習。甚至大館帶小館的籌備時間可以再拉長,讓耆老、族人有機會參與,去組織文物返還後,整體知識體系的建立,也就是我剛剛提到的韌體面的機制。這是我今天花比較多時間跟大家分享的部分,謝謝。

與談人 / 莊德才課長 (泰武鄉公所)

大家好我是來自屏東縣泰武鄉佳平部落的莊德才,是排灣族。我回鄉服務後一直在部落裡面去接觸部落很多的事物,我們部落很少人在研究佳平部落的過去,我對這個就很有興趣,所以部落很多的事情我都有參與到。

我要報告的故事主角就是這兩個屬於Zingrur家族的祖靈柱,已經被列為國寶。這是他的故鄉舊佳平部落。因為時間不多,所以很多故事沒辦法說。再來,這個圖片這個是我們部落領袖的家,在1935年有被列為史蹟,和kakita’an家一樣。我們看圖片,這個小朋友還有老人是同一個人,已經93歲,是我們頭目的兒子。這個Zingrur家屋大概在民國20年要被日本政府列為史蹟時,做了一些整修,就把已有腐壞的Muakai祖靈柱換掉,後來被帝國大學收藏。Mulidan祖靈柱則是中研院民族所於民國40年做部落調查時被收藏。這是以前的內部景象。我們佳平部落雕刻特色是手紋,還有雙手舉到胸前,以及膝蓋有眼睛,跟造人說的故事有關。右邊Mulidan的眼睛很大,是因為他的眼睛有法力。

時代變遷之後一切都變了,制度變了,國家介入了,我們從高山遷到山腳,開始使用金錢。我們在民國45年左右開始大量使用磚頭,很多傳統建材也沒有用,價值觀也改變了。大約民國三十六年後,我們接受了天主教。變遷後的影響。當然很多寶物,我們聽過老人家說箱子裡面很多荷蘭、西班牙、清朝的東西,但是這些都不見了。左下角的鞦韆,以前青年會要集合的時候,這個鞦韆敲幾下,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但這個東西也不見了,因為有一次這東西從舊部落移到新部落的時候有人死掉,經過靈媒解釋後,說這個東西不能移走,就放回去了。沒被收藏的東西,因為房子垮了,就慢慢腐朽了。

經過很久以後,大概六十幾年的時間,我們突然聽到我們佳平部落有很多東西在文物館,透過很多人及書籍網路這些管道取得消息,2012年也去中研院參觀過佳平部落的文物,有117件。我們聽到我們古物被列為國寶時,我們滿驚訝的,這是我們部落開始關心古物的起點,我們也開了一些說明會,也參與了文資局的審查會。第一次Mulidan被列國寶時我們沒什麼感覺,想說好啊。第二次要被列國寶時我們就有些緊張了,因為我們知道列國寶會有一些限制,我們就在想要怎麼辦,就開始跟台大對話。我們想說台大要把Muakai祖靈柱指定國寶,讓他永久在那邊,但Muakai是公主,乾脆就把她嫁給他,叫台大lemisi下聘,所以我們便辦了這場婚禮。這個是結婚的情形。國寶婚禮之後的效應。上禮拜的望嘉部落,他們的雕刻技術跟我們差不多,因為我們是鄰近部落。頭目家族幾乎都有姻親關係,所以他們的雕刻法都差不多。我想這些活動也會陸續發酵,泰武也去參觀過中研院和台大,瑪家則有要來迎靈。講到這裡,我們去年辦婚禮的時候,唯一的缺憾是我們原住民最高行政機關沒派人來參加,很奇怪。

我們辦婚禮之後也收到很多質疑,我們一直在說明溝通。外界質疑有那些呢?你們為什麼要放棄Muakai?為何要和掠奪者同流合汙?確定祖靈過得好嗎?這個是我們部落的困難。一是時空的限制,因為祖靈柱已經離開部落非常久了,60年、80年以上了,導致我們部落的人都忘了它的存在。再來,這個古物是被賣了、被騙了還是被搶了,有些都已經死無對證,但Mulidan如何過去中研院是清楚的。再來是環境變遷,像改宗或是生活習慣的改變,對這些文物的態度也產生了改變。再來,我們族人對於文資法或文物相關知識不太了解,無前例可循,所以也是一知半解。還有時間的限制。當我們2012年知道古物要被列國寶時,反應時間滿短的,沒有很多時間去討論。然後,國家的法令框架有很多的限制。再來最重要的是管理。如果博物館要把東西拿回來給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放在哪裡。關於迎祖靈的問題,因為我們36年改宗後靈媒幾乎都消失了,也不知道祖靈還在柱子內嗎?雖然其他部落的人有感應到我們的祖靈在哭,我們也是很懷疑,我們部落的人也在想到底要不要正視這個問題。

這是我們最近跟博物館的新關係。被保存的完好也是感謝,因為沒有被收藏的幾乎都腐壞了。展覽也算是部落知名度的提升吧,我們自我安慰啦。再來,我們也希望部落跟學校以後有更多的合作,無論是祭儀還是學術研討,畢竟我們已經是親家了。我們辦這個婚禮其實也是很無奈,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在部落會議中決定辦一場婚禮,以達成雙贏,不要跟以前一樣都用抗爭方式,會雙敗。再來是重新找回文化的認同。這場婚禮用的是高規格的傳統婚禮,可重新學習很多文化的東西。再來是跟台大結為親家也不錯,但有個但書,如果透過靈媒說台大虐待她或怎樣,我們也是會辦離婚的。重點是我們希望說,東西從哪裡來就讓他從哪裡回去。

最後有一個問題,我們想聽聽意見。也就是博物館的態度,願意將文物返還嗎?想聽聽你們的想法,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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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

[1] 另可參考馬田先生的〈「人」作為文化知識「載體」的操作與省思:以「kulumah in回家了!—臺博館海端鄉布農族百年文物返鄉特展」為例〉一文  ,以及東海岸之聲第146集「kulumah in回家了! 布農文物返鄉特展 再踏遠行之路」。

[2] 中研院民族所數位典藏資料庫

[3] 「威權時代中多元論述的星火:1950s~1970s臺灣人類學者與原住民研究」線上特展

[4]阿美族太巴塱Kakita’an祖屋重建:「文物」歸還與「傳統」復振的反思〉。

[5] 請參考〈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藏品調閱、借展及使用須知〉第四點之二。相關訊息可參閱博物館的「典藏應用」網頁。

[6] 根據台大人類學博物館於2014年修訂的〈人類學博物館藏品文物/影像使用申請須知〉,部落協會研究人員已可申請藏品之研究使用。相關訊息可參閱博物館的「藏品研究/出版申請」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