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理諮商遇到亙古的原住民醫療智慧
~現代與傳統的交融
報告人:紗娃.吉娃司

2013/11/21~2014/07/08

我的旅程,女人的旅程

開端.澳洲Red Tent 屬於女人的秘密心部落

    在2013年11 月21日,我與一群越南人擠在越南航空上的窄小位置裡,從高雄出發,在胡志明機場等候轉機停留了將近一天的時間,才又從胡志明機場抵達了澳洲雪梨。一路上,我的心情既開心但又緊張。開心的是我即將參與20位女人組成的團體,學習傳統原住民醫療的智慧,緊張的是我們上課地點是在離雪梨有兩個小時車程遠的山上草原,而第一次到澳洲的我,就要馬上在人生地不熟的雪梨機場用破爛的英文,聯絡那些願意來機場讓我搭便車,一起上課女性成員們。幾經波折,我終於搭上了在澳洲隨處可見的發財車,隨著同學們一路開往澳洲的山裡。

這個團體很特別,除了全部上課的成員都是女性之外,另外一個特別之處則是我們都是在野地搭帳篷入睡,與星光,與月暈共度。一到我們扎營的上課地點,我就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帳篷在等著我們,當我一走進紅色帳篷裡時,地面上已經鋪好了紅色的大地毯,各式各樣的抱枕、手編的毛毯與斗篷為仍有著些許寒意的澳洲初春,帶來了些溫暖。我們依序用北美原住民淨化空間與自身能量場的煙燻方式,幫助彼此掃去旅途上的塵埃與疲憊。20個女人圍著圓圈坐著,並且座位的安排是依照著我們當天的月經週期來坐,這樣的安排是來自於榮耀我們女人身體內部與天體運行旋律一致的子宮,而紅帳篷就是象徵著每個女人都有的子宮,當我們在紅帳篷裡,我們就在大地的子宮裡,也在每個女人的子宮裡。

我從沒想過女人的子宮與大自然四季之間的關聯。當我在這團體裡,經驗到女人月經的一次週期其實與大自然的一年四季週期是同樣時,我開始感激我的子宮,感激自己是個女人,學習榮耀這個女人的身體。在台灣的社會裡,我們時常可以聽見自己周遭的親人朋友,在子宮出現了一些疾病時,便會用拿掉子宮來處理婦科疾病。常常我會在個案與朋友身上,聽到醫生以及他們的親人會這麼問她:還需要生小孩嗎?如果不用,可以考慮就把子宮拿掉,不用這麼麻煩了。也就這樣,許多女人都會選擇拿掉子宮,好像子宮是一個除了用來生孩子之外,便沒什麼貢獻的器具。這種意識形態其實是整個文化對女性身體的壓制與貶低。當一個女人能夠知曉到在她體內的子宮,就是整個大地的地心;月經的週期,就是整個月亮的週期。當一個女人可以如此的去認識自己的子宮時,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她會開始知曉自己的偉大,以及尊重自己的身體。如果我們可以在國中小的性教育宣導上,讓這些女童與少女們了解自己經血的偉大,了解每個女人的偉大,那麼這些孩子們就會開始愛她們的身體,愛她們自己,在他們現在或未來的親密關係中,她們就可以在關係裡不委屈自己,善待自己的身體。

我常在部落裡帶原住民婦女探索自我的工作坊,有一次有位婦女的告白讓我震撼不已。她說:「雖然部落裡,大家都住得很近,從小就一起生活,也常一起喝酒吃飯,但是其實我們很少談心,很少跟別人說心裡面的秘密與壓力,在這個團體裡,是我第一次說出自己心裡面的話。」她一邊說,眼淚也一邊地從臉頰滑落,其他的部落女性也回應著這是她們第一次聽見從小就跟自己認識的鄰居或親戚,說出自己的內心話。她們說這樣的團體應該要常常辦的!她們的願望我一直都放在心裡,不斷在想要怎麼把她們的願望落實,這一次藉著原夢計畫的協助,讓我在澳洲的女人團體裡,看見了夢想的雛形。

編織.就是女人的英雄之旅

在澳洲上課時,我被一個景象震驚住了,並且也反思自己以及從小生長的台灣文化。這個景象是,在紅帳篷裡面,幾乎每個女人(當然!除了我之外!)都是一邊打毛線編織帽子、衣服或其他保暖衣物,無論是用鉤針還是棒針,每個人都是一樣一邊聽老師上課、一邊聽同學分享,一邊編織。有時,會放下手邊的鉤針,聽著同學的分享;有時,則是一邊聽,一邊點點頭,既陪著自己,也陪著正在分享感受的女性成員們。這個景象可是讓一個從小生長在要求上課就要全副心力專注上課文化的我,足足來了個異國文化震撼教育!從小到大,每個老師都會告訴我們,也這樣要求我們要眼睛看著黑板,手裡不能做其他的事情(除非老師要你寫習字或算數),這樣子才能專心學習,這種態度叫做「專心」! 所以當一個孩子他一邊聽課,一邊摺色紙時,老師會說這是不專心,甚至若發現這樣的模式一直存在著,就會給孩子貼上一個標籤「過動兒」。在這樣教育場域中長大的我,無論是在學校上課,還是自己花錢在外面上工作坊,都會是十分認真的拿著筆,認真的做筆記。於是,當我看到澳洲女人團體是一邊打毛線,一邊上課時,心中真是震撼不已!原來,我們在台灣太認真了,但當過於認真時,我們反而無法真正把我們要學習的吸收進來,因為過於認真的我們,身體會是很緊繃的,每一個細胞都是在防備狀態,而無法容納新事務進來。但是學習其實是需要既放鬆又專注的,這樣才可以達到平衡。
另外,打毛線這件事情,也衝擊到我對女人的刻板印象。台灣的社會是一個非常陽性能量取向的社會,要求功利、要求成效、要求快速,於是打毛線這件事情,無論是我自己,或者我所認識的人,都會認為這是屬於「老奶奶」才做的事情,有一位在部落中編織的女性藝術家,甚至跟我說打毛線是手工藝,而不是藝術。換言之,就是認為打毛線是很沒有生產力的行為,不值得做為一件讓自我感到驕傲的事情,更難以登上「創作」之殿堂。當我在澳洲時,我第一次省思了自己對於「女性」行為的貶抑。我省思著在台灣的文化裡,我們會認為一個人單獨出國旅行這件事情,叫做「勇氣」與「找尋自我」。但是,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女人,坐在一張椅子裡,手裡鉤著毛線,這個行為也叫做「勇氣」與「找尋自我」。當我在澳洲見證到並也親手體驗到,女人們既可以藉由聆聽來支持與陪伴每個女人走入內心的深處,也可以手裡鉤著毛線,完成屬於自己親手完成的創作時,現在的我可以這麼說,編織是一個在手裡完成的追尋自我以及完成自我的旅程。女人的手就是自己命運的鉤針,而她所完成的創作,就是她命運的藍圖。

編鼓,為自己接生;打鼓,協助別人重生

我在澳洲上課停留的時間為2013/11/21~2013/11/26以及2013/3/14~
2014/03/18,除了這些到雪梨上課的時間之外,我們也在線上研讀著許多文獻,所以我們是在見面時,在紅帳篷裡互相把文獻裡或老師教導的原住民醫療技術,練習運用在彼此身上,經由彼此的回饋,增進對療癒技術的熟練與敏感度。其中有一項療癒技術,是我未來會想要在台灣帶著部落女性一起進行,協助他們再一次地肯定自我的力量。這個技術就是編鼓與療癒打鼓之旅。

編鼓,是一個藉由製作鼓的過程,再一次經歷自己是如何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並且會這個誕生故事重新詮釋,改寫生命的腳本。我們從挑選整張鹿皮或牛皮開始,裁剪大小、放入流動的溪水裡過夜。但隔日編織前,從冥想中重新回顧自己誕生在這世界上的過程,包含了在媽媽肚子裡,以及自己的成長歷程。我在這個對自己誕生歷程故事的感動中,開始編織了自己的鼓,把自己對於誕生的感動與感恩貫注在每一個編織鼓皮的歷程裡。在這個森林裡,女人們坐在自己選擇的樹下,一邊專注地做鼓,一邊用皮膚迎接著微風的親吻,鳥鳴的陪伴。每一個鼓的完成,都是一個女人的重新誕生。在此,經由做鼓,我榮耀了內在的女性祖先,也知道了女性在做鼓的過程中能夠重新拾起對自己的自信與連結內在每個女性祖先。

轉折,深入多元文化的核心

在等待澳洲女人團體的第三次團體聚會的中間,我在台灣參加了一個從北美印地安人傳承下來的一個成年禮儀式~靈境追尋。這是個八天八夜,其他包含了四天四夜自己一個人在山裡面過夜,且在這四天中我們只能待在一個三百公分的圓裡面。這一次的靈境追尋是舉辦在濁水溪的上游,過去是布農族的舊部落,但現在山上只有動物與偶爾入山的獵人們。在這四天中,布農族的傳統與北美印地安人的傳統在我身上交會,於是,這激發了我想要更深入地去探究如何整合多元文化(不同的原住民文化、西方、東方文化),如何在各個文化相遇時,在撞擊當中活出融合後的新樣貌,而不是拆解了舊有的文化,以去適應新文化。這個對文化的探索,會能夠協助我在心理諮商中帶入原住民傳統醫療的視野中,找到立足之地。

於是,我決定要到瑞士蘇黎世的榮格學院深入研究,也因為如此,我從澳洲的女人團體退出,決心往蘇黎世前進。

我在2014/6/26號抵達蘇黎世,抵達時是蘇黎世的早上,在青年旅館放好行李之後,我便馬上前往榮格學院上課,開始了我為期11天的上課學習。這次課程總共是兩個工作坊,一個是東方遇到西方,另外一個則是夏季密集課程。每一天,我們都是早上10點開始上課,晚上九點下課返回住處。上課的內容是在每一個不同的文化裡面,從差異處,深入探索,進而找到不同文化底下的共同處。榮格是一個深入探索自身潛意識的心理學大師,他從探索的過程中,發現到我們不是只有意識與潛意識,還有所有人,所有文化底層下的集體潛意識。因此,我們在課程中討論了原型、陰影以及夢與創作。

在一個墨西哥的女心理分析師的課程中,她討論了中南美洲的薩滿巫師與天主教傳入中南美洲之後的變化,也提到了中南美洲獨有的瓜達露佩聖母與印加文化的連結與變形。中南美洲的人民是如何在白人夾雜著政治與宗教雙進入這塊土地時,讓古老的在地印加與馬雅文化,依然可以在新的宗教裡延續下去,甚至是改變了天主教在歐洲的原有形式,融合出只屬於中南美洲的親近土地之聖母形象。在課程提問中,我問了老師這個問題,我問道「中南美洲的薩滿是如何面對文化與宗教的衝擊?」 老師回答我說:「喔!他們沒有任何一點問題啊!」 我自問自答的說:「那是因為他們都活在核心裡嘛? 」「當然!」老師這麼回答我。

活在核心裡

我曾經有很長一段的時間,為自己是一個從外表看不出是泰雅族後代子孫而困擾著,為這個外表看不出來而困擾,也為自己從小就生長在都市,遠離母語,遠離部落而困擾著。每每,不認識我的人看見了我的名字,便會對我說:「看不出來你是原住民ㄟ? 」過去,我都只能苦笑回應。因此,在榮格學院上一堂藝術治療的課程裡,老師要我們冥想我們最討厭的顏色時,在我的內在畫面中竟然出現的是彩虹。當我一看到彩虹時,我便了解到我是有多麼痛恨自己不會說母語,不會編織布這一件事情,因為這樣子的我是無法在死後上彩虹橋的,我擔心我無法在死後上彩虹橋上的天堂,更擔心祖靈認不出我來。當我從這個冥想中出來,我開始在畫紙上畫出不同於天空中出現的彩虹,那樣的樣子。彩虹這個象徵在我內在變形了。我在這個體驗中,欣然地接受自己在部落中的身分與位置。以前曾有人這麼說過:「離開家,是為了再次返家」,而我現在會這麼說:「一個在小時離開部落的孩子,長大後再次返家,是為了要在時代的洪流中,重新找到文化裡的核心,爾後,協助無論文化如何被衝擊,總是能協助族人活在核心裡」。這是這趟旅程給我的收穫,也是我進入下段旅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