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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族與她那些博物館難以言說的歷史:「殖民、解殖與博物館」工作坊紀實

作者:童元昭、巫淑蘭、黃維晨

今天是國際博物館日,今年的主題為「博物館與有爭議的歷史:博物館講述難以言說的歷史」(Museums and contested histories: Saying the unspeakable in museums)。今天也是蔡英文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後的第291天,原住民族人在凱道抗議傳統領域劃設辦法的第85天。轉型正義在哪裏?殖民治理是否依舊呢?雙方理解的差距是這206天呢,還是實際上是6500年與400年這兩種史觀的距離?

台大原民中心在去年10月22日的文物返還論壇中,呼籲主流漢人社會應該從文物返還的爭議中看到原住民族文化保存與復振的急迫性。今年4月8日,台大原民中心則和南投縣噶哈巫文教協會共同辦理了一場殖民/解殖博物館的工作坊。「博物館」常被視為殖民治理的體現機制之一,但涉及一種更為細膩的殖民治理手段,比如將人群作為研究客體,透過分類及展示,遮蔽在演化論下,建立高下尊卑的種族論述,從而也定義了誰是誰,誰是原住民、誰又不是原住民,堪稱學術殖民的體現。就如我們的合作夥伴噶哈巫族群,雖具有自己特有的語言、文化以及認同,但卻不見於學術分類,至今也尚未獲政府承認其原住民族身份,這正好應證了學術框架直接置換成治理框架的「他者」治理視野。

博物館可說是不同人群的接觸地帶。博物館物件的歸屬,不只是財產權上的問題(請參考文物返還論壇紀錄中心投書),究其根本關係著我們為何被展示、被分類。博物館的展示縱然有其時代脈絡,但當解殖的檢討隨著殖民地的獨立浪潮持續襲來,博物館人要如何回應?因此,在工作坊中我們討論了幾個觀點:博物館還在扮演殖民角色嗎?原住民族進入體制內合作策展就叫解殖嗎?與漢人策展者相同,重複著傳統生活的展示,算是解殖嗎?在賦權之外,將文物抽離部落,致使相關文化出現斷裂的收藏機構,不用對文化斷裂負責嗎?拿走的,永遠放不回去嗎?博物館可以聲稱等待部落/源出社群想要做什麼,博物館的角色只能是消極的「陪伴」嗎?在這些演講中,我們看到了從殖民到解殖觀點的博物館立場光譜。

就像有人問為什麼要向原住民族道歉,這樣的問題,讓我們認識到台灣整體社會氛圍對殖民、解殖的理解似乎還在遠處,如同工作坊提到的「日本放送協會」(NHK)影片爭議,引發由誰談解殖才「正確」的討論。NHK於2009年播出一系列反省日本殖民思維的紀錄片,其中一集描述到日本殖民政府於1910年帶了一群排灣族人去倫敦英日博覽會展演其生活方式,並以「人間動物園」這個殖民地研究/文化研究中對此展示方式的描述詞當作影片標題,但到了台灣,這個詞卻像脫離時空脈絡似的,被理解成(當代)日本人認為「原住民是動物」,而有了跨海訟訴。無可諱言,也許參與者有獨特的個人理解,但當年英日博覽會的台灣相關展示,的確是殖民治理的展示的切片,是日本為脫亞入歐所安排的一個環節,日本的殖民治理展示與西方列強沒有太大差別。

也許是因為整體社會對解殖沒有深刻的理解,壓迫者得以連道德責任都能輕盈的閃避。呼應著今年的國際博物館日主題,原住民族相關展示,除了應避免學者以普世價值佔用原住民族文化的詮釋權外,以原住民族為主體的論述,也應在「我們還存在」的展示路線之外,嘗試告訴主流社會其他的事實。如屠殺與同化這兩種路徑,皆是「難以言說的事實」,而這卻是必須被說出的事實。唯有說出,才能讓事件可以被理解,也才有可能被療癒。

我們也期許博物館在族群文化復振中應該扮演更積極的角色,化被動為主動,主動釋放權力,主動將機制變為友善、公開、透明,主動賦權,讓原住民族人得以與自己社群祖先之物連結,而無重重阻礙。總統已經道歉,但應該說道歉的是否不只一位呢?族人也許想問,我取得我部落的照片,為什麼要付費呢?解殖是一個歷史的必然,但也需要一個應許的社會氛圍。

※ 為了刺激後續的討論與思考,台大原民中心將上述文字投稿至聯合報民意論壇,並於2017年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當天刊出,但因報紙版面的字數限制,投稿內容有經過刪改,此為(經後續修改的)全文。本文也承蒙Mata Taiwan轉載,編輯為〈「拿走的,永遠放不回去嗎?」那些博物館難以言說的歷史〉一文,歡迎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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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解殖與博物館」工作坊紀錄 (上午場)

上午的場次及講者為:
【開幕式】童元昭 (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暨原住民族研究中心主任)、劉俊源 (南投縣噶哈巫文教協會理事長)
【博物館與殖民主義的反思:以台大人類學博物館為例】胡家瑜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暨人類學博物館館長)
【我與博物館】弗耐‧瓦旦 (文化工作者/紀錄片導演)、尤瑪‧達陸 (野桐工坊創辦人/泰雅染織工藝師)
【我們都活在一個後殖民的年代—博物館該如何面對殖民的過去?】李子寧 (國立臺灣博物館副研究員)

演講筆記(感謝陳涵郁小姐提供):

【胡家瑜老師】(00:12:02開始)
* 第一波博物館運動:客觀科學、殖民;第二波:1970後,多元,主觀價值、後殖民。台灣的共振脈絡,在台大人類學博物館都可看到兩波的影響。
* 馬偕博物館:西方殖民主義的副產品。1893帶回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館但大部分不知去向。噶瑪蘭新娘禮服,整套想複製。
* 台北帝大:1928土俗人種學講座,1934落成陳列室。移川子之藏是哈佛畢業,想學哈佛成立博物館,1926購買一批伊能嘉矩帶回日本的收藏,其中1897年收入的噶哈巫或巴宰文物最早,另有巴布薩。1928開始全島式調查,成員有移川、宮本、馬淵,1930-35年間調查300多個部落,完成高砂族系統所屬之研究,也用高砂取代蕃族。1936台灣史料調查室調查平地的平埔。接著1938廈門、1939廣州、1940海南島總合學術調查團、1943南方人文研究所等皆與帝國侵略有關。戰後收藏不到五分之一,但有許多田野照片。1970年代中期因經費、倫理等因素停止進行蒐藏。目前民族學藏品約5000件、照片8000張、古文書(平埔地契等)1000份、北中南部紀錄片/錄音50份。相關研究出版的數量也多。
* 1990年博物館開始轉向(1987年於美國念博物館學時正值文物返還熱潮):早期台大的東西不給外人看,轉向後則有反向的田野(把東西帶回部落),做的事包括:
1. ACIS建置(1994開始做數位典藏,當時政府還沒開始做,花了15年才讓資料較完善)
2. 數位學習網
3. 原住民來館進行藏品研究(1999小林、2007賽夏、2008排灣、2009噶瑪蘭、2014噶哈巫牛眠社區;2010展廳正式對外開放)
4. 文物返鄉借展(搭台博便車:2013-14獅子鄉、2014小林;2017賽夏)
5. 邀族人合作策展(每檔經費最多20萬)(2012蘭嶼、2013牡丹社、2014噶瑪蘭、2015賽德克、2016都蘭)
6. 國寶(2015佳平:2014為了申請國寶,想先了解部落想法與家族意願,部落認可登陸國寶,但又想維持關係,建議用婚禮,祖靈柱也有重製,重製品放在頭目家,當作家人長輩。2016望嘉,希望用結拜,並用傳統儀式立柱,也打算重辦自日本人禁止後70年間未辦理的刺球)
* 從殖民到後殖民:牡丹高士告NHK的「人間動物園」(原為法國學者的批判用詞),打了四年官司,NHK敗訴又勝訴,日本民間還捐一座神社給高士。老師曾請NHK務必徵詢部落意見,但NHK剪選的片段比較悲傷,不管片子出發點為何,事實是傷害到當下族人,雖想幫族人解殖,但族人不想這樣「被解殖」,他們想知道當時實際發生的事,且不想以這樣負面的樣子。>> 解殖過程是複雜的,無法速成與簡化。 // 部落想請博物館教保存老文物 >> 博物館的功能與可能性。 // 如何面對當今生活實踐 >> 多元差異脈絡。

【弗耐‧瓦旦老師】(01:15:26開始)
* 知識需要慢慢統整,因不同部落並不了解旁邊的部落,除非有婚姻關係。20年前開始到各博物館看文物,但到處碰壁,因尤瑪當時才是研究生,身分不夠。長輩都走了,不會等我們。
* 泰雅族有後敞褲嗎?民博有! 北勢群的袖子+男生的飾帶。縫成褲子>>其實泰雅沒有,這件不知怎麼被創造出來。
* 組織圖繪製>>藏品可能破損,變形不對稱,但我們也太苛刻,對待過去的織布者,因阿嬤織布的時間有限,雞啼2小時,部落聽到咚咚咚,之後要去遠一點的園子,一面走路一面積麻、做線,因時間不夠用,一輩子能做的衣服真的有限,是給家人,不是拿來賣。但今日的背景動機已不同,多是來賣。
* 技術:過去只傳女,連媳婦都不傳。現在希望部落間不藏私。
* 北勢群結婚禮服:YAKI看了,哭了,部落沒有這個東西了。尤瑪說服婆婆讓他描一下,但比較粗,因婆婆主要是製作新娘服而不是配件。剛開始重製時,80歲老人說這不是我們的,因從小沒看過,民博的東西也是,老師因沒看過而不認為是自己部落的。
* 400年前大遷徙,但分出去的都變成和原本的服裝不一樣,不知為何,不過各家有各家特色,因技術不外傳。
* 中橫開通後,開始種高經濟作物,生活變了,梨山環山80年之後開放進口,價格就下跌,目前也在思考轉型。老一輩會織線、種麻。1980家政班後,有學習的過程。學織布,仍要想辦法讓婦女安心,能賺錢。
* 泰雅染織工藝(數位學習)網站是野桐多年的心血。
* 中研院早期也不開放,是努力爭取,胡台麗所長時辦了「她方」,物件回到部落,無說明牌,是為了回到原初,不要用眼睛看,用心去看,喚回耆老的記憶,而不是把知識從博物館搬回去。展期中會開櫃八天,提供專業織者研究技術,也分享給外界。
* 為什麼我去看我的東西還要給錢?
* 服飾的系統,現分八支,但不只。織紋符號知識「織布歌」。
* 重製的新意:結婚禮服推廣使用、貝珠衣飾的製作。
* 今年在申請多倫多馬偕藏品資料的返還。

【李子寧老師】(02:20:31開始)
* 博物館與集中營不同,不是赤裸的展現集權暴力,而是操作文化的詮釋權。
* 1610有馬晴信。「高砂時代」>>透過博物館展示強調台日關係。
* 人像>>和我們館的比,我們有比較進步嗎? 好像沒有。
* 具體化族群分類的知識
* 日本人種模型背後則族群想像:1910製博多人偶>像毛利人的高砂族>沒有日本人自己,卻有中國、台灣、朝鮮、鄂羅克、琉球。
* 民48年省博朝鮮人偶事件,導致陳列組組長下台。
* Dirks文化技術>精巧的殖民論述
* 博物館藏造成部落的文化斷層:原住民智財權討論,魯凱大南社推出想申報的是會所,但不是要報會所中的雕刻,而是會所制度>>突顯部落其實不知自己的特色是什麼,反而是外人(研究者)比較熟。博物館要真正面對自己殖民的角色。
* 南非有博物館,呈現黑人播白人欺壓的慘況,但被抗議,因為不想以這種樣子讓大家認識。
* 台博五月將展人偶,但詮釋方式以不同,是作為歷史資料,談過去如何具體呈現族群分類,談它原本被製造與展出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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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解殖與博物館」工作坊紀錄 (下午場)

下午的場次及講者為:
【尋找去殖民的新途徑:北美原住民博物館的敘事轉變】黃郁倫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研究助理)
【共構共享-我們.噶瑪蘭族與臺大人類學博物館的互動】潘朝成(木枝‧籠爻) (慈濟大學傳播學系講師/花蓮縣噶瑪蘭族發展協會執行長)
【誰的解殖?加蚋埔部落的重構與再現】潘智傑 (長榮大學台灣研究所碩班)、陳以箴 (台灣原住民族政策協會理事)
【綜合討論】童元昭 (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暨原住民族研究中心主任)

演講筆記(感謝陳涵郁小姐提供):

【黃郁倫小姐】
* 911博物館的爭議:該蓋館嗎? 該蓋在原址嗎? 莊嚴或鄰里?
* 紀念博物館和原住民博物館,在形式本質策略以及情緒的流動,都比想像中接近。
* NMAI:2004開館時標題為「說自己的故事」,2015卻變成「述說真相」>>合作參與、權力共享、多元發聲是這個館的嘗試,最有企圖心的去殖民行動,但開館後收到許多批評,如(1)辦活動時以歡樂語調(展演和解)做基調、(2)博物館讓不同立場並置預設了觀眾可以自行判斷、(3)這些觀點的挑選過程不透明。>>Amy Longtree認為應去呈現歷史真相、殖民黑暗。
* 幾個案例分享:
(1)馬的雕刻,1976/2015的說明牌有著敘事的轉變。
(2)IAGS於2014辦了「Time, Movement and Space. Genocide Studies and Indigenous People」會議,此協會過去都是討論(近代)獨裁政府的屠殺而非關(數百年前)對原住民的暴行(屠殺、同化政策都是讓印地安人消失),這場會議代表兩個範疇開始合作。
(3)2015有個人權博物館展出「The Witness Blanket目擊(事發經過)的毯子」,有燒毀的鞋子、醫護室的門(看見同學生病進去後就沒再出來)等,和紀念博物館的手法很相似,把物件擬人化。
* 紀念博物館>新興的博物館類型。2015全世界一窩蜂在紀念暴行。
* 紀念導向的原住民博物館(述說難以接受的真相)vs.社群合作的NMAI(寫出的都是rosy part,檯面下才有辦法聊到黑暗真相)
* 二戰後的兩個思潮:(1)去殖民、獨立,(2)對猶太大屠殺的紀念(意外的被操作成跨國、跨文化的、全世界都應知道的記憶)>>美國猶太博物館的成立,讓原住民抗議此土地上的美洲大屠殺未被重視。但記憶有多向性,記憶的猶太,可以觸發或重新理解三四百年前的美洲大屠殺。
* 去殖民的年代>紀念化的年代。

【潘朝成老師】(00:58:50開始)
* 1987已和台大合作(看到白衣黑邊上衣的照片),新社岩棺(噶瑪蘭女婿阮昌銳)。2003凱達格蘭正名,曾到台大要照片,原本要錢,但講一講就都不用錢。潘耀章先生(祖母為潘氏腰)有去看物件,認出叔叔潘慶龍的照片。2016歸還,但沒記者報導。
* 與台大合拍收藏平埔記憶,去東京外國語大學看資料。
* 文物展示法>讓族群很光榮的方式。
* 原博要成立,現在都是問縣市政府有什麼能力,沒在討論裡面要怎麼展覽、典藏,很明顯是政治考量。人類系的文物是否會拿回去也是個問題。
* 人類系陳列室中的族群分布圖要多一點原住民的角度。

【潘智傑先生/陳以箴小姐】(01:52:00開始)
* 馬卡道。屏東平埔的語言有不同。加蚋埔,與阿姆(祭師)有個約定。阿姆寮、阿姆祖(石頭)、雨王、雨神(用108種鳥類羽毛做成)、標槍。
* (陳以箴小姐的演講內容暫不公開)

【綜合座談】(02:37:58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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