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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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18下半年起,原民中心與「南島跨領域研究計畫」合作,協辦該計畫規劃、籌辦每月一場的南島跨領域計畫演講。「南島跨領域研究計畫」規劃案由科技部人文司補助,為一群來自人類學、語言學、地理學和植物學的老師們共同發起,嘗試透過比較研究,探討不同區域的各個南島語族如何在其特殊的歷史文化脈絡下,因殖民主義、國族主義及資本主義而發展出來自己的特殊面貌;而這樣不同的社會文化,又如何建構出其獨特的歷史記憶機制。也期望透過不同領域的對話及交流,最終能建構出以台灣為主體,結合東南亞與南太平洋海域的南島文化知識史,並探討及南島語族與國家的關係。

台灣與南島語族從來就是各種複雜階序結構(包括歐美帝國主義、日本帝國主義、近年來的中國新殖民主義、各種原住民的社會形成)競爭、交會的場域,但過去我們處理台灣的歷史發展或者當代的文化現象,基本上都是從漢人移民的觀點以及現代國族的目的論的敘事結構來切入。原民中心希望透過協辦此計畫,能拉進更多領域不同的聲音,探討台灣原住民作為南島語族在這塊土地上的能動性、與世界南島與族的連結,以及在歷史及當代國族情境下的位置。

活動紀錄

講題:從「本島森林的主人翁」到「在自己的土地流浪」:森林計畫事業區分調查的再思考

時間:2019年04月25日 14:00-17:00

地點:臺灣大學文學院 文18室

講者: 洪廣冀|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

紀錄/羅苡珊

學術生涯從森林系出發,後續接觸人類學與歷史學,近年則致力於科學史、林業史與科技與社會(STS)等研究領域的洪廣冀老師,從一幅日本時期博物學家森丑之助所拍攝的照片開始,為四月份的南島跨領域演講帶來了〈從「本島森林的主人翁」到「在自己的土地流浪」:森林計畫事業區分調查的再思考」〉講題。

這幅照片拍攝於一九一〇年代後期,畫面中的西方人是當時受僱於哈佛大學阿諾德樹木園(Arnold Arboretum)的英國植物學家威爾森(Ernest Henry Wilson)。他在日本殖民政府林業部門的帶領下走訪了臺灣山區,並在這趟採集旅程的尾聲指出:這片山林之所以能免於被漢人破壞,是因為臺灣原住民獵首的習俗。對此,他希望這片山林不會被更進步的日本人掠奪。

洪廣冀老師以威爾森的結論作為出發點,指出了此場演講的宗旨:為當代臺灣社會「原住民族轉型正義」與「傳統領域」等議題,提出有別於以往的歷史解釋。而要探問當今的原住民族為何因傳統領域爭議走上街頭,就必須面對造成這個現狀的歷史共業:為什麼臺灣原住民會從「本島森林的主人翁」到「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 究竟什麼是歷史上「國家政權對原住民族的不平等對待」?日治時期臺灣的「蕃地」,又是如何轉型為當代的國有林班地及原住民保留地?

洪廣冀老師認為,歷史事實的系統性搜集與掌握是面對歷史共業的基礎。因此,這場演講便圍繞著典藏在農委會林務局的日治時期林業史料——大正十四年至昭和十年(1925-1935)之森林計畫事業中的區分調查——以及典藏在臺灣大學圖書館的〈蕃人所要地調查書〉而展開。

這個研究與演講所對話的對象之一是日本時期的學者矢內原忠雄。矢內原忠雄在大正十四年(1929)年出版的《帝國主義下の臺灣》中,指出了日本殖民臺灣所經歷的「資本主義化」進程:從1898-1905年的土地調查、1910-1914年的林野調查、1915-1925年的官有林野整理,到1925-1935年的森林計畫事業。而在森林計劃事業中,則將林野地區分為三種範疇:準要存置林野、要存置林野與不要存置林野。

而在矢內原忠雄提出此一觀點的一九二〇年代,同時是進化論史觀蓬勃發展的時期,許多歷史寫作都意識先行地將各種制度與政策置入歷史學家心中的進步圖像,因而忽略了史料中的細節。因此,對於回答「原住民為何與土地分離?」等問題,矢內原忠雄提出的是「資本原始積累」此一解釋,亦即日本殖民政府有意識地透過各種土地調查,在臺灣這塊原始之地推動資本主義化。這樣的觀點甚至延續了近一百年,當代許多回應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傳統領域的見解,都延續了這套起於二〇年代的目的論進步史觀。

然而事實上,當時殖民臺灣的日本尚未建立一個「完整的」資本主義,而我們身處的當代所面對的情境,也早已不同於二〇年代。洪廣冀老師認為,若當今我們仍對各種國家治理的嘗試與失敗視而不見,那在面對傳統領域議題時,便會落入二〇年代的資本積累與資本主義化論述。洪廣冀老師也進一步指出,應該去彰顯近代國家的失敗,因為唯有以史料、檔案作為歷史詮釋的客觀基礎,才能夠去呈現歷史中各個行動者的眾聲喧嘩,並進而提出更複雜的新歷史敘事。

此一研究所欲對話的另一個對象是歷史學家李文良。李文良曾經對明治二十八年(1895)由臺灣總督府以日令二十六號所公布的「官有林野及樟腦製造業取締規則」提出新的見解:有別於過往歷史學者將此一法令視為原住民土地被殖民政府所剝奪的起點,李文良認為,與其將它看成是日本政府有意識地剝奪土地,不如可以將之理解為讓日本政府快速地收集到土地資料的統治手段。亦即,日令二十六號是日本殖民臺灣後,面對舊慣與新規接合的困難時所誕生的產物。也因此,日令二十六號創造了大量的官有林野地,而後續的「五年理番計畫」、「隘勇線推進」等政策,則是總督府警務局為了創造安穩的官有林野的途徑。

洪廣冀老師進一步指出日本殖民政府內部的治理異質性,以及這樣的治理異質性如何佐證了李文良的觀點:日本時期涉及林野管理的機構有殖產局山林課、內務局地理課與警務局理蕃課,這些不同管轄機構所抱持的不同統治邏輯,使得實際上的殖民政府宛如一個拼裝體,而非具有同一意志的國家機器。然而,二〇年代的「資本主義化」觀點卻忽視了國家其實是異質性的存在,反而將歷史事件一一排列到線性、進步序列裡,並用安穩的邏輯一以貫之地解釋國家機器的統治策略。

在演講的最後,洪廣冀老師回到身為當代歷史研究者的立場,提供了一個思考環境治理的本體論與知識論基礎:必須去凸顯歷史當中的異質性、衝突與複雜性,這些在縫隙當中生長與存續的力量,將有機會瓦解過去探討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傳統領域爭議時,所聚焦在近代國家暴力與資本主義單向入侵的既定歷史觀點。